清晨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钻进衣领时,我正蹲在礁石上捡爷爷以前藏的那种小沙螺。潮水刚退下去一点,沙面还留着浪卷过的细纹,像他晚年爬满皱纹的手背——那年我攥着这双手学走路,他怕我摔,把我架在脖子上,沿着海岸线走了整整三公里,直到我喊着“爷爷我要吃烤海蛎”才停下。
爷爷的骨灰是去年清明撒的。当时家里人商量的时候,奶奶把他压在枕头底下的旧渔网卡翻出来,说“老东西上个月还说,等他走了,要我把他撒去外海——就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补网的那个地方,他说那里的浪稳,能听见鱼群游过的声音”。我盯着那张网,网线已经褪成灰白色,结扣处还沾着当年的海藻渍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赶海,总把最大的螃蟹装进我兜里,说“等你长大,要带爷爷去更远的海”,可最后却是我抱着装他骨灰的瓷罐,站在租来的小船上。
撒骨灰的那天没有太阳,云层像被揉皱的棉絮铺在天上。我掀开瓷罐的盖子时,奶奶轻轻说了句“慢着”,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干桂花——那是爷爷生前最爱的,他总说桂花香混着海风,像“日子熬出了甜”。骨灰混着桂花末落进海里的瞬间,风刚好吹过来,细碎的粉末飘起来一点,又顺着浪头沉下去,像他以前蹲在门槛上抽烟时,飘起来的烟圈。船老大站在旁边没说话,只是把船速放慢了些,海浪拍在船舷上,声音像爷爷当年摇蒲扇的节奏。我望着那些粉末消失的地方,突然想起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“乖囡,爷爷要去海里当鱼了”,当时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现在才懂,他说的“当鱼”,是要顺着洋流,去看我们以前没看过的珊瑚礁,去摸我们没碰过的鲸鱼背,而我们,只要站在海边喊他一声,他就能顺着浪游回来。
后来我常去海边。上周带了爷爷爱喝的茉莉花茶,放在他以前坐的那块礁石上。风把茶烟吹向海面时,我看见一只白色的海鸟停在旁边,歪着脑袋看我,像他以前听我讲学校的事时的模样。旁边有个游客问我“你在等谁呀”,我指着远处的浮标说“等一个老渔民,他去海里找鱼群了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”。风里突然飘来桂花香——明明不是桂花开的季节,可我知道是爷爷,他总爱搞这种“小把戏”,就像以前我考试没考好,他会把糖藏在我的铅笔盒里,说“爷爷知道我家囡囡最棒”。

清晨的浪又卷过来一点,我把捡来的沙螺装进爷爷以前用的玻璃罐里。阳光终于从云层里漏下来,洒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我摸着罐身的纹路,想起去年撒骨灰时,奶奶说“海是装故事的罐子”——里面装着我们的婚礼,装着孙子的第一声“爷爷”,装着每一次赶海的清晨和每一顿烤海蛎的黄昏。原来最疼你的人从来不会离开,他只是变成了风里的桂香,浪里的鱼,变成了你每次去海边时,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温暖的水花。
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,把玻璃罐塞进包里。远处的海岸线传来卖烤海蛎的吆喝声,像爷爷当年的声音。风裹着烤海蛎的香气飘过来,我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个声音走去——就像小时候那样,攥着爷爷的手,沿着海岸线,走向下一个有海的清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