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分,我和妹妹拎着两个浅棕色的骨灰坛,乘船开去威海那片父母当年插队的海域。出发前大半年我都在纠结,周边陵园的宣传册攒了厚厚一摞,有朋友说找个背靠青山的穴位,后代顺风顺水,也有亲戚说合葬立一块碑才是后辈该给的体面。可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,我翻出他们压在樟木箱底的旧日记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,退休后想天天去看海,要是走了,就把骨头撒进去,跟着浪走,自由。

出海那天风不大,浪轻轻拍着船舷,我先抓了一把父亲的骨灰摊开掌心,风一卷,细碎的白灰就飘了出去,落在蓝绿色的水面上,没几秒钟就被浪卷走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那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从小到大我都觉得,父母是需要我给他们一个安稳落脚地的,小时候他们拼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留给我,长大了我攒钱买房升职,总想着要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晚年,可没等到我彻底安稳下来,他们就先后走了。我一直觉得,买一块朝向好的墓地,给他们立一块气派的碑,才算是尽了该尽的孝,可那阵风把骨灰吹进海里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,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那几平米的水泥地。

把父母骨灰撒在大海-1

撒母亲骨灰的时候,妹妹带了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蜜橘,剥了一瓣扔进浪里,说妈你尝尝,还是当年你偷摸从生产队果林摘的那个味。那时候听父母讲起插队的日子,每天收工了他们就坐在礁石上看渔船归港,说这海装得下全天下的船,走多远都能回来。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守着这片海,后来为了我能去内陆读更好的书,才跟着我离开了海边,这一待,就是整整三十年,临走前母亲还拉着我的手说,回海边去吧,我想回家。

现在逢年过节,我不用挤着人流去陵园排队烧纸,夏天有空去海边玩的时候,我总会多带一瓶父亲爱喝的啤酒,坐在我们当年撒骨灰的那块礁石上,倒半杯在浪里,风卷着浪拍过来,就像父亲坐在我身边碰了碰我的杯子。很多人都说入土才为安,可对我的父母来说,这片装着他们青春和念想的海,才是真正的归处。从来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,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拘泥于形式,成全他们想要的自由,让他们回到最爱的地方,这才是我能给他们,最后的温柔。

把父母骨灰撒在大海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