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,我蹲在老码头的礁石上,把奶奶生前晒的鱼干掰成碎末——盐粒沾在指腹泛着淡白,往海里撒的时候,忽然想起她临终前攥着我手的温度。她的指甲盖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海泥,像院角老仙人掌的刺,硬邦邦的却带着活劲儿:“丫头,把我撒去海里,和你爷爷作伴。

奶奶是渔村里土生土长的姑娘,十八岁嫁过来时陪嫁是一筐干海带和补了三次的小渔船。爷爷是跑远海的渔民,一年没几天在家,每次回来总带些稀奇玩意儿——拳头大的珊瑚石、晒干的海星,奶奶把这些宝贝摆在堂屋八仙桌,每天擦得锃亮,像守着什么稀世珍宝。后来爷爷在台风里没回来,船翻在离岛二十海里的地方,奶奶抱着他的旧外套哭了三天,最后咬着牙说:“把他撒去海里吧,他一辈子追鱼群,海里才是家。”那天我跟着大人去海边,看着爷爷的骨灰顺着风落进浪里,奶奶站在礁石上,把他的旧帽子轻轻放在水面:“慢点儿走,我随后就来。”

奶奶走时是清明前,窗外木棉花落了一地。她躺在病床上攥着爷爷的藏青色围巾——边角磨得起球,像她眼角的皱纹。家里人商量买墓地说“入土为安”,我却想起去年冬天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:“丫头你看那海,潮起潮落从不停。你爷爷走这么多年,我每次去海边都能听见他喊‘阿菊,回家吃饭’。”她的眼睛亮得像当年带我捡贝壳的月光,那时候她还能把我举起来够礁石缝里的小螃蟹。

人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-1

撒奶奶那天是晴天,我抱着装她骨灰的瓷罐站在租来的小船上。阳光把海面照得像铺了碎金,船长停在爷爷当年的位置:“风刚好,往这边撒。”我掀开盖子,细白粉末在风里打旋慢慢落进海里。忽然一群小银鱼游过来,在骨灰落下的地方打了个转——我想起奶奶蹲在海边看鱼的样子,她总说:“这些鱼是海里的精灵,说不定哪条是你爷爷变的。”风里飘来奶奶煮海鲜面的香气,我对着海面喊:“奶奶,找着爷爷了吧?”

人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-2

现在我常去海边,有时带奶奶爱吃的橘子,有时带刚晒好的鱼干。蹲在礁石上时风会吹起我的头发,像她当年用粗糙的手抚顺我的刘海。有次遇到穿藏青外套的阿姨,她捧着小罐子笑:“我妈也撒在这儿,她说喜欢海的声音。”我们一起把东西往海里撒,碎末在风里混在一起,像两个老人在海里牵着手散步。

其实从来都不是离别啊。那些撒进海里的骨灰,变成浪花里的盐,变成鱼群的影子,变成每一阵吹过耳边的风。奶奶说过,海是个大口袋,装着没说出口的话、没做完的梦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把她撒进海里不是让她消失,而是让她变成我身边的每一寸风、每一缕光,变成想起她时嘴角扬起的那抹笑。

风又吹过来,我把最后一点鱼干撒进海里。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“丫头,回家吃饭”——回头时阳光里没有奶奶的影子,但风里的咸湿味,像极了她的拥抱。

人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-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