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海边还裹着淡蓝的雾，张阿姨抱着装着老伴骨灰的桑蚕丝盒站在集合点的遮阳棚下——昨天晚上她翻了三遍衣柜，终于选了这件藏青底色绣着松枝的盒子，像极了老伴退休后总穿的那件旧夹克。集合点的牌子上写着"追思号"的出发时间，可她总忍不住看手腕上的表——不是急着结束，是怕漏掉和老伴最后相处的每一分钟。
其实海葬的时间从不是冰冷的数字，它藏在每一个慢下来的细节里。工作人员拿着花名册过来核对信息时，特意放慢了语速:"阿姨，等下上船后我们会先讲注意事项，您要是站累了就坐那边的长椅，有热姜茶。"集合、签到、领取祭祀用的白菊和净手的艾草水，这些准备工作用了四十分钟——没有人催，连风都吹得轻轻的，像怕惊碎了空气里飘着的思念。
九点整，"追思号"鸣笛出海。船舷边的海浪翻着碎银，驾驶室里的船长盯着导航仪——要去的是海事部门划定的"生态安葬区"，离码头有十八海里。这段航行花了一个半小时，张阿姨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，把脸贴在骨灰盒上——老伴生前总说"等退休了要去看南海的岛"，现在终于能一起"坐船"了。船上有人小声唱起《送别》，有人把脸埋在手掌里，可更多人只是望着海面发呆——原来最沉的思念，是连眼泪都舍不得轻易掉。
到达指定海域时，太阳刚好穿过云层。工作人员捧着铜制的托盘走过来，里面放着消毒棉和用来装骨灰的可降解布袋:"您要是想多陪会儿，就慢慢倒，我们等您。"张阿姨解开桑蚕丝盒的系带时，手指轻轻抖了一下——盒里除了骨灰，还放了老伴的半副老花镜和一张皱巴巴的公园月票，那是去年春天他们一起去看樱花时，老伴把月票落进了花坛里，找了半个钟头才捡回来。倒骨灰的动作她练了无数次，可真到这一刻，她还是把袋子贴在胸口多抱了十秒:"老周，咱到家了。"
撒骨灰、敬白菊、读祭文，这些仪式只用了二十分钟，可每一秒都像浸在温水里。王叔叔把儿子的骨灰和他最爱的足球模型一起放进海里时，说了句"儿子，这下能在海里踢一辈子球了"；李姐把母亲的骨灰和一小把茉莉花一起撒下去——母亲生前总说"茉莉比香水好闻"，现在茉莉花瓣跟着海浪飘得很远，像母亲年轻时梳着麻花辫跑过巷口的样子。
十二点半，"追思号"开始返航。船尾的浪花里还浮着几片未沉的白菊，张阿姨摸着空了的桑蚕丝盒，忽然想起老伴临终前说的话:"把我撒去海里吧，省得你总跑墓地，想我了就去海边走走，吹吹海风就是我在抱你。"原来海葬的时间从不是"开始"或"结束"——从集合时的一杯姜茶，到航行中的一声汽笛，从撒骨灰时的一句低语，到返航时的一缕海风，所有的时间都变成了"在一起"的证据。
下午一点，船靠岸时，海边的雾已经散了。张阿姨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毛巾，擦了擦眼角——她忽然明白，海葬的时间从来不是"举行多久"，而是"记住多久"。那些和老伴一起逛过的菜市场、一起养过的君子兰、一起在阳台晒过的太阳，早已经把"时间"变成了藏在心里的糖，甜得能抵过所有未说出口的"再见"。
岸边的柳树抽了新枝，风里飘来海鲜大排档的香气——像极了老伴生前总说的"人间烟火"。张阿姨把桑蚕丝盒放进包里，转身走向公交站——她要去菜市场买条鱼，老伴最爱吃清蒸鲈鱼，放两根葱，淋一勺熟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