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清晨五点,我陪阿竹去闽南小渔村的海边赶潮。她举着个透明塑料瓶,蹲在礁石缝里追一只青灰色的小螃蟹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沾着礁石上的青苔。突然她啊了一声,手指着石缝最里面——那是个深褐色的陶瓷盒,盒身刻着细碎的莲花纹,盒盖歪着,缝隙里漏出点灰白色的粉末,像被海水泡软的粉笔灰。
风里飘着远处渔排传来的鱼腥味,我凑过去看,盒身摸起来凉丝丝的,莲花纹的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,像谁用指尖反复摩挲过。阿竹没站起来,反而蹲得更矮了,她用指尖轻轻把盒盖推回去,说:“我爷爷以前也爱蹲在这种礁石缝里找螃蟹,他说潮退的时候,礁石下面藏着海的小秘密。”旁边路过的渔婆背着竹篓,瞥了一眼说:“这是撒海的骨灰盒吧?前阵子有家人来撒骨灰,说不定布包破了,盒儿漂上来。”她停住脚步,从竹篓里摸出块晒干的海带,铺在盒身下面,“别让礁石硌着,怪疼的。”
我问阿竹:“你怕吗?”她正用几块扁平的礁石围在盒子周围,像给它搭了个小房子,听见这话抬头笑:“怕什么?你看这盒儿上的莲花,是用釉彩画的,以前我奶奶的梳妆盒上也有这种花,她说莲花是往天上开的。”风掀起她的刘海,我看见她耳后夹着朵小蓝花,是昨天在村口老槐树下摘的。远处的海平面泛着粉紫色的光,几只白鹭贴着海面飞,翅膀尖沾了点朝阳的颜色。
村里的老渔民张叔扛着渔网走过来,蹲下来摸了摸盒身:“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,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人,说要把老伴的骨灰撒在海里——他们以前是渔排上的,老伴临死前说,要守着渔排的鱼,守着涨潮的浪。结果盒儿漂上来了,我帮着把它放进更深的海里,那老人站在岸边哭,说‘你还是舍不得走啊’。”他抬头望着海,渔网搭在肩膀上,网眼里缠着几根海草,“其实哪有什么好不好的?海是活的,它把什么都收进去,再把什么都送回来。你觉得不吉利,是因为你没想起,这盒子里装的,是个爱过海的人。”

阿竹把塑料瓶里的小螃蟹倒回海里,那只螃蟹划着爪子钻进礁石缝,消失得很快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对盒子说:“要是你也爱赶海,下次涨潮的时候,再来看螃蟹好不好?”阳光越来越烈,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落在盒子旁边。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,阿竹在阳台给爷爷烧纸,说“爷爷,我明天去赶海,给你带只最大的螃蟹”——原来有些牵挂,从来不是用距离衡量的,就像这漂上来的骨灰盒,它不是“不吉利”的符号,是某个人留在海里的,未说完的故事。
后来我们沿着海岸线走,阿竹捡了很多漂亮的贝壳,装在塑料瓶里,说要给隔壁生病的小弟弟。路过那个盒子的时候,我们看见有只小螃蟹爬在礁石围成的小房子上,正用钳子碰盒盖的边缘。风里飘来渔排的饭香,是煮鱼的味道,张叔的渔网在远处晃了晃,像一面展开的帆。阿竹突然说:“好不好’这种问题,从来不是盒子的事,是我们自己的事。你把它当成打扰,它就是惊吓;你把它当成告别,它就是个温柔的收尾。”
海浪拍在礁石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们的鞋。我望着那个被礁石围起来的盒子,它静静躺在海带上面,莲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远处的渔船鸣了一声汽笛,阿竹把贝壳瓶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,贝壳里映出她的眼睛,亮得像海里的星子。风里传来她的声音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