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塘沽港还没醒透，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往领口里钻，码头的路灯刚灭，远处海平面蒙着层淡灰雾。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抱着布包站在栈桥上，其中一位阿姨攥着藏青色绸缎裹的布包，系着先生生前最爱的银灰色丝带，不时用手帕擦眼角。
船工喊“开船喽”，大家扶着栏杆上船。船舱里摆着塑料椅，工作人员端来热水，递过手写边缘卷边的“海撒须知”。穿藏蓝制服的小姑娘轻声说：“等下到海域先默哀三分钟，再按顺序撒。”船慢慢驶出港口，雾散些，远处渔船像片叶子飘在水面。
到指定位置时太阳刚露半张脸，广播里飘起《月光奏鸣曲》——阿姨先生生前常听的曲子。工作人员递来装晒干野菊花的竹篮，阿姨解开丝带，把布包轻轻放进海里，撒一把菊花。布包浮了会儿沉下去，菊花在水面铺成温柔的毯子。“老周，你以前总说想去看海，现在终于能天天看了。”她对着水面轻声说，风掀起鬓角白发。
旁边小姑娘拽妈妈衣角，举着贴太阳贴纸的玻璃罐——装着奶奶骨灰。“妈妈，奶奶会变成小鱼吗？”妈妈蹲下来摸她头：“会呀，奶奶会变成小浪花，我们来海边她就跳起来打招呼。”小姑娘把玻璃罐放进海里，唱“祝你生日快乐”——今天是奶奶生日。
船往回开，有人站船头拍水面的菊花。阿姨攥着银灰色丝带笑：“以前清明挤陵园，现在想他就来海边吹海风说话，跟他还在似的。”旁边大叔点头：“我爸是渔民，说死后回海里，现在遂了愿。
北京的海撒从不是仪式，是藏在日子里的心意。没有高大墓碑，没有烧不完的纸钱，只有风里的菊花香、浪里的回忆，还有没说出口的话——化成海水、浪花，化成每一次吹过脸的风。有人说海撒“冷”，可北京人懂，最暖的思念从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，是能摸着风、看着浪说“我想你了”，风会替你传到海的那一边。
船靠岸时太阳升得很高，阿姨把丝带系在栈桥栏杆上，像只灰色蝴蝶飘起来。小姑娘捡个贝壳塞妈妈手里：“这是奶奶给我的礼物。”妈妈笑着放进包，转身往停车场走，风里还留着菊花香，海面上浪花还在跳，像谁在轻轻拍手说“下次再来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