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,岸边的芦苇丛晃出细碎的响。我蹲在礁石上捡贝壳,旁边坐着位穿藏青布衫的老人,手里攥着个瓷碗,正往海里撒米——后来才知道,他是附近有名的风水先生张师傅,在给去年海葬的老伴“送粥”。
“年轻人总觉得风水是套死规矩,其实最讲‘活气’。”张师傅把最后一把米撒进海里,海浪卷着碎米往远处去,他的目光跟着飘了半天,“就说海葬吧,十年前有人问我,说把人埋在海里,是不是‘散了气’?我问他,你见过海吗?海是装不住的,但海也从来没丢过什么——你往海里扔颗石子,波浪会传去千里外;你撒把米,鱼吃了,鸟吃了鱼,最后又飞回岸边。这不是散,是‘归’,归到天地的大循环里。”

张师傅的老伴生前是渔妇,打了四十年鱼,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别把我埋在土里,我怕闷。要把我撒去老码头那边,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头七那天,张师傅带着儿女去撒骨灰,风把骨灰吹成细粉,落在浪尖上,像撒了把月光。“当晚我梦见她,穿那件蓝布围裙,站在码头上笑,说‘这地方宽敞,能看见渔船回来’。”他摸了摸眼角,“你说,这是不是‘安’?风水里最讲‘安魂’,什么是安?就是让她回到最熟悉的地方,回到她活了一辈子的‘气’里。”
其实我也问过张师傅,有没有“不适合”海葬的情况。他说有,但不是因为“风水不好”,是“心意不契”。去年有户人家,老人一辈子没见过海,儿子为了“赶时髦”要海葬,来找他算方位。张师傅问:“你爸生前最爱的是什么?”儿子想了半天,说“蹲在阳台养君子兰”。张师傅就说:“那不如把骨灰混在花肥里,养株君子兰——他每天能看着花长大,比撒去陌生的海里强。”后来那户人家照做了,君子兰长得特别壮,花瓣红得像火,儿子说:“每天下班回家,看见花就像看见爸在阳台抽烟。”
“葬法没有高低,只有‘合不合适’。”张师傅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沙,远处有渔船鸣笛,声音裹着海风飘过来,“古代人埋在土里,是因为他们靠土地活;现在人去海里,是因为有些人靠海活了一辈子。风水的根儿,从来不是埋在哪里,是‘——记住他喜欢什么,记住他怎么活过,然后把他送回那个‘活’里。”

我捧着捡来的贝壳站起来,海风把张师傅的布衫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帆。远处的海面上,太阳正爬上来,把波浪染成金红色。忽然想起张师傅说的,“海是没有终点的,就像生命——你以为骨灰沉进海里是结束,其实它变成了鱼的鳞,鸟的羽,变成了下一场雨,落回你家阳台的花盆里。”
风里飘来咸咸的味道,是海的味道,也是生命的味道。我把贝壳轻轻放在礁石上,想起张师傅的老伴,想起那个养君子兰的老人,想起所有以不同方式“归”于天地的人——他们没有消失,只是变成了风,变成了浪,变成了我们抬头就能看见的,最熟悉的风景。风掠过耳际时,仿佛听见张师傅的声音:“你看那浪,从来没停过,就像有些人,从来没离开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