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露水汽儿,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坐在院儿里的石凳上。盒身是他去年冬天自己打磨的樟木,木纹里还嵌着他磨工具时蹭的木屑——那时候他总说“等我老了,就用这盒子装我的老骨头,省得你们嫌我占地方”。旁边的油菜花是他开春在墙根种的,现在开得正盛,黄色花瓣上凝着的露珠,像极了他笑起来眯成线的眼睛。

我爸的一辈子都泡在海里。打我记事起,他的胶鞋永远沾着滩涂的泥,裤腰上总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鱼篓。小时候他总带我去海边,蹲在刚退潮的沙地上教我认鱼:“这是花蛤,要找壳上带花纹的;那是弹涂鱼,跳得比你跑还快。”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黢黑,他就把破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,自己晃着脑袋笑:“小丫头片子,晒黑了可没人要。”晚上回家,他会用刚捞的小黄鱼熬汤,汤锅里飘着一把葱花,香气钻得满院子都是。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,筷子尖儿挑着块鱼肉递我:“尝尝,这鱼是海给的甜头儿,比你妈做的糖块儿还甜。”

出发去海边的路上,母亲攥着他的旧草帽——帽檐上还沾着去年夏天的沙粒,是他去钓鲈鱼时蹭的。路过渔港,停着几艘补着补丁的渔船,母亲突然指着其中一艘说:“你爸上月还坐这艘船出海,钓了条三斤重的鲈鱼,回来跟我吹了三天,说要给你熬汤补身子。”风从渔港巷子里钻出来,带着股咸腥味儿,我抱着骨灰盒,指尖碰到盒身的温度——居然有点暖,像他生前揣在怀里的热毛巾。

把父亲的骨灰撒到海里-1

到海边时,太阳刚爬上防波堤,把海水染成蜜色。租船的老张是父亲的老伙计,见了我们就红着眼眶叹气:“老周头前儿还跟我约着周末去钓墨鱼,说要给小丫头做墨鱼丸。”母亲把油菜花插进矿泉水瓶,放在骨灰盒旁:“老周,你闻闻,你种的花,香得很。”老张把船开到父亲常去的海域,“就是这儿了,去年他在这儿网了半篓子虾,说要给你晒虾干儿。”

我蹲在船头,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。风刚好从西边来,细碎的骨灰像蒲公英种子似的飘起来,又缓缓落进浪里,没入蓝得发深的海水。母亲摸着船舷说:“你看,跟他撒网一个样儿,慢腾腾的,生怕惊着鱼。”突然,一条银亮的鱼从海里跳起来,翻了个身又落回去,溅起的水花打在我手背上。我想起小时候他钓上鱼的样子——举着鱼喊我:“小丫头,看!这鱼跟你一样调皮!”现在鱼跳起来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
撒完骨灰,我们坐在船头吃母亲做的腌鱼。腌鱼是父亲生前的最爱,母亲用粗盐腌了一冬,肉质紧实得像他的手掌。风里飘着油菜花的香,混着海水的咸,我突然觉得他没走——他在风里掀动我的刘海,在浪里拍着船板,在鱼的跳跃里笑,在油菜花的香气里绕着我转。远处的灯塔亮了,橘黄色的光扫过海面,像极了他生前接我放学时举的手电筒——那时候他总站在巷口,手电筒的光晃啊晃:“小丫头,这儿呢!”

把父亲的骨灰撒到海里-2

回家的路上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沙子——是刚才在海边捡的,细得像粉末,咸咸的。父亲生前说过:“沙子是海的骨头,硬得像男人的脊梁。”我把他的骨头还给了海,他变成了海的骨头:在涨潮时漫过脚腕,在退潮时留下贝壳,在风里捎来咸味儿,在鱼的跳跃里跟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