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咸味儿撞进衣领,我缩了缩脖子,手里的陶瓷罐有点凉——罐身的裂纹是去年爷爷摔了茉莉花茶盏,蹲在阳台粘了三次的痕迹。粗棉布裹着罐口,棉线是奶奶织的藏青布,抽紧的线头翘着,像她梳不整齐的白发。爸爸走在前面,指尖缠着段红绳,是奶奶临终前系在罐底的:"老陈怕走丢,红绳子能引着他找回家"。

码头上的风卷着渔腥味掠过,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攥着我的红领巾穿过梧桐树影的模样。船开出去二十分钟,船长说"到了",引擎声停在海面的寂静里。周阿姨递来桅子花——爷爷阳台的品种,他说"这香能钻到骨头里"。爸爸解开棉线,罐身的小太阳晃了晃——那是我三年级用螺丝刀刻的,当时爷爷举着罐笑:"我孙女给我刻了太阳,晚上喝茶不用点灯"。

绳子慢慢沉下去,透明海水里的浮游生物像碎星子。罐身没入深蓝时,爸爸松开手,风里飘来桅子花香。他说:"你爷爷当炊事兵时,晚上站哨见鱼群游过,像撒了一海的灯"。我望着海面,想起爷爷的茶盏——锃亮的盏里盛着茉莉花茶,阳光照进去也是这样的蓝,藏着整个夏天的风。

海葬骨灰罐沉入海底-1

返程的桂花糕是爷爷最爱的,甜丝丝的桂香裹着糯米软,像他揉我头发的温度。傍晚站在码头看夕阳,爸爸说:"你奶奶要跟爷爷一起海葬,现在他们该碰见了,正看鱼灯呢"。风里的浪花溅在手上,凉却不冷。晚上梦见爷爷坐在礁石上,茶盏里盛着海面的月光,他招招手:"小囡,过来喝杯茶"。

海葬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那些回忆像海里的种子,随浪漂到有阳光的地方。罐身的裂纹藏着茶香,红绳系着牵挂,桅子花瓣飘在海面——所有思念都变成风、浪、鱼群,永远陪着我们。望着辽阔的海,我忽然懂了:最好的告别,是让他回到最爱的自然里,带着所有的温度,继续活着。

海葬骨灰罐沉入海底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