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塘沽码头还浸在雾里,风裹着咸咸的海味儿钻进衣领,张阿姨把脸贴了贴怀里的骨灰盒——盒上挂着串铜制小葫芦,是老伴儿生前的钥匙串,磨得发亮,像藏着三十年的烟火气。旁边的小孙女儿拽她衣角:“奶奶,爷爷的葫芦会飘吗?”她笑了,指尖蹭了蹭孙女的发顶,没说话。
工作人员小周端着热姜茶走过来,杯壁凝着水珠:“阿姨先喝口热的,海边风凉。”张阿姨接过杯子,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老伴儿攥着她的手逛什刹海。冰面滑,他故意往她这边歪,说“我扶着你,像年轻时候谈恋爱”。那会儿冰灯刚亮,红的绿的映着他的白头发,他指着冰面上的麻雀喊:“你看,那只像不像咱们楼下的老黄?”
七点整,船鸣笛了,雾散了些,能看见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。家属们排着队站在船尾,小周捧着红布包——里面是碎成粉末的骨灰,混着张阿姨晒干的茉莉花瓣,“他爱喝茉莉花茶,说味儿淡,像春天的风”。撒骨灰的瞬间,风忽然转了向,粉末裹着花瓣往船尾飘,落在张阿姨的衣角上。她蹲下来捡花瓣,轻轻撒进海里:“老陈,风都帮着你往家的方向吹呢。”旁边的李叔举着纸包笑:“我家那口子托梦要吃驴打滚,今早四点蒸的,热乎着。”说着掰了块小粒撒下去,“慢点儿吃,别噎着。”

船上忽然响起《空城计》的京剧选段,是小周特意准备的——老伴儿生前最爱听,每次都跟着跑调唱,说“诸葛亮的空城计,不如我追你时胆子大”。张阿姨的眼泪掉下来,是笑着掉的:“你看,连戏都给你点上了。”小周递来茉莉香的纸巾:“这是我们准备的,像不像叔叔的茶味儿?”
船往回开时,太阳升起来,把海面染成金红。孙女指着水里的波纹喊:“奶奶你看,爷爷在画圈圈!”张阿姨顺着看,波纹一圈圈散开,像老伴儿生前画的小太阳。小周递来张“海思卡”:“阿姨,这是撒海的坐标,岸边我们帮您种了棵国槐,明年春天开花,风会把槐花香吹到海里。”她摸着卡片上的字,想起去年老伴儿在楼下种的小槐树苗,“他说等树长大,要给孙女做秋千。”
码头上的槐花开了,一串一串像雪。张阿姨蹲在树洞里塞纸条:“老陈,孙女会背‘黄河入海流’了,问我黄河是不是流到你那里。我说是,等她长大,我带她去看你。”风一吹,纸条边角动了动,像有人回应。阳光穿过槐树叶洒在她脸上,像老伴儿的笑。远处的海面上,几只海鸥掠过,翅膀尖沾着金红色的光,像撒开的思念,顺着水流,往北京的方向漂去——往什刹海的冰灯里,往永定河的浪声里,往每个清晨的茉莉茶香里,往所有关于“熟悉”的记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