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咸湿味儿钻进衣领,我抱着外婆的骨灰盒站在船头。海水泛着淡金的光,像她生前织的亚麻布——外婆总说,她的根在海里。小时候她带我去海边,蹲在礁石上捡贝壳,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乱的,举着个花蛤喊我:“这是海的小耳朵,能听见全世界的悄悄话。”那天她忽然说:“等我走了,就把我撒这儿。”我以为是玩笑,直到她躺在病床上,攥着我的手重复:“别把我关在小盒子里,我要去听海的悄悄话。
船鸣响一声,我掀开盒盖。细沙般的骨灰顺着风飘进海里,像撒了一把温柔的雪。外婆的缘分在海——二十岁跟着父亲守渔排,风里来雨里去,皮肤晒得像老树皮,却总说“海比家里的床还亲”。她的手摸过渔网的纹路,摸过鱼的鳞片,摸过涨潮时的浪尖,那些刻在生命里的海的痕迹,最后都要回到海里。就像树的叶子落回泥土,海是她的泥土,她要回去变成浪里的一朵、风里的一缕,变成最熟悉的模样。

朋友小夏的爸爸是老水手,跑了一辈子远洋。去年我陪她撒骨灰,她蹲在沙滩上,把骨灰掺进暖沙里:“爸爸总说,海是他的第二个家。”以前小夏总抱怨爸爸不在家,直到发现航海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“每次看见海里的星星,就想起小夏的眼睛。”那天她把日记撕了几页,和骨灰一起揉进海里:“现在他不用再跑船了,能天天守着我。”后来小夏说,每次听见浪声都像爸爸喊她小名——不是难过,是“我在这儿”的安心。原来撒海是把亲人“存”进更大的容器,让牵挂变成随时能遇见的风。
生物老师说过,海洋是生命的起源,第一个细胞就在海里泡着。去年参加公益海葬,家属是刚毕业的女孩,她捧着妈妈的骨灰:“妈妈是护士,总说生命是循环的,像输液管里的药水,从来没停过。”她把骨灰撒进海里,眼泪溅起水花:“妈妈说要变成海里的养分,养一条鱼或一棵珊瑚。”后来我们看见一群小银鱼游过,女孩笑:“那里面肯定有我妈妈——她最喜欢银色裙子。”原来撒海是让生命回到起点,像婴儿回到母亲怀里,像种子落回泥土,然后发芽变成另一种模样,继续呼吸。
邻居张叔做了四十年会计,临终前跟儿子说:“把我撒去黄海。”他一辈子算数字,连退休都在帮人算账,去年查出肺癌,望着墙上翻卷的海景日历——那是他没去过的海边。他握着儿子的手:“我算过房贷、退休金、孩子学费,却没算过‘自由’值多少钱。现在才知道,自由是没吹过的海风、没看过的日出、没踩过的沙滩。”儿子烧了他的账本,灰儿和骨灰一起飘进海:“爸爸的账算完了,现在能跟着浪去任何地方。”很多人选择撒海,是想在最后一刻做回没被束缚的自己——像张叔想当“不用算账的人”,像小时候想当飞行员的男孩,像年轻时想环游世界的女孩。
风又吹起来,我望着海里的骨灰沉下去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远处海平线和天空连在一起,外婆的声音忽然浮上来:“海的小耳朵听见了哦。”是啊,海听见了外婆的悄悄话,听见了小夏爸爸的想念,听见了张叔的自由,听见了所有撒海的人藏在骨灰里的爱。
撒海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是把爱放进更辽阔的地方,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——像海里的鱼、珊瑚、风,像每个有风的日子里,忽然想起的那声“我在这儿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