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海边还裹着雾,我抱着用红布包着的骨灰盒,指尖沾着妈妈煮的艾草水——按老家的规矩,送人的东西要沾点烟火气。海风卷着咸味儿撞过来,我想起去年夏天爸坐在阳台藤椅上的样子,他举着冰镇啤酒说:"等我走了,别把我装在小盒子里闷着。"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,直到整理遗物时翻出他夹在旧航海日志里的纸条:"一半撒去东海,我当水手时跑过那片海,看过最圆的月亮;一半埋去老院桃树下,我小时候爬过那棵树,枝桠戳破过裤裆。

海葬的仪式很轻。我们跟着殡葬师走到浅滩,他说"慢点儿,让风接住"。我掀开红布,骨灰是浅灰色的,像爸冬天常穿的粗毛线衣。撒出去的瞬间,雾刚好散了一点,晨光裹着碎屑飘向海面,有几瓣落在浪尖上,像爸以前给我叠的纸船。妈没哭,她摸出爸的旧手表放在礁石上——那表早停了,停在他最后一次出海回来的凌晨三点。"你看,"她轻声说,"他跟着浪走了,比以前跑船还自由。"风里突然飘来一丝鱼腥味,像爸每次出海回来带的刚捞的带鱼,我鼻子一酸,却想起他说过"哭啥?我又不是不见了"。

从海边开车回老院要三个小时。车窗外的风景从海蓝变成田绿,妈抱着剩下的半盒骨灰,放在腿上像抱着小时候的我。老院的门没锁,院角的桃树已经抽了新芽,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爸扎的风铃铛。邻居王婶端着煮好的糖心蛋站在门口,她搓着手说:"我帮你们翻了土,桃树下的土软和,适合埋东西。"我们蹲在桃树下,爸以前种的葱还长着,叶子上沾着露水。我用小锄头挖坑,妈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去,盒身贴着爸的旧照片——是他二十岁当水手时拍的,穿著洗得发白的海魂衫,笑得露着虎牙。盖土的时候,妈捡了几片刚落的桃花瓣放进去,"给你添点春天的味儿,"她对土里的盒子说,"以前你总说桃花香像你妈年轻时擦的雪花膏。"

埋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。我们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,王婶端来泡好的茉莉花茶,茶烟绕着桃树转圈圈。妈摸了摸树干上的刻痕——那是爸去年春天刻的"小桃第三年发芽",刻痕里还塞着我小时候掉的乳牙。风铃突然响了,是爸用旧船锚做的,声音像海浪拍船舷。我想起早上撒在海里的骨灰,想起此刻埋在土里的骨灰,突然懂了爸的意思:他没要什么隆重的墓碑,没要什么刻着"先父某某之墓"的石头,他要的是一半在海里跟着浪看日出,一半在土里陪着桃树抽新芽;是我每次去海边能想起他的笑声,每次回老院能摸着桃树说"爸,我回来了"。

骨灰一半海葬一半土埋-1

傍晚的时候,我们坐在桃树下吃王婶煮的糖心蛋。风里飘着桃花香,妈突然指着天上的云说:"你看那朵云,像不像你爸以前戴的鸭舌帽?"我抬头看,云是淡灰色的,真像。远处传来村里小学的放学铃,像我小时候背着书包跑回老院的声音。爸的旧手表还放在海边的礁石上吗?不知道,但我知道,此刻的风里有海的咸味儿,有桃的香味儿,有妈煮的艾草水的味儿,这些味儿裹在一起,就是爸的味儿。他没走,他一半在海里跟着浪跑,一半在土里守着老院,像他说的那样,"我又不是不见了"。

晚上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,我摸了摸桃树的树干。树皮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的"爸爸是英雄",旁边是爸后来刻的"女儿是小棉袄"。风又吹起来,铃铛响

骨灰一半海葬一半土埋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