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风裹着桂香钻进阳台,我抱着父亲的旧陶茶缸站在门槛边。缸壁上那道抽烟时烫的小坑,像他左眼角的细纹——去年此时他还蹲在这里剥毛豆,竹篮里的豆荚“啪”地炸开,绿点子溅得白T恤上都是,抬头笑时,眼角的纹比茶缸上的坑还深:“丫头,今晚煮盐水毛豆,加把花椒。
其实没有刻意的仪式。玄关挂钩上的藏青外套还挂着,每次出门前我都会伸手理理衣领——从前他总忘记翻平整,我嫌他啰嗦,他就拍着胸口说“大老爷们儿皱点怕啥”。现在理完,我会轻声说“爸,我上班了”,风从楼道灌进来,外套下摆晃了晃,像他从前点头的样子。厨房壁橱里的陶瓷酒壶还在,画着山水,每次煮红烧肉我都会倒一点黄酒——他说“肉要喝饱酒才香”,现在倒的时候会多倒一口,像跟他说“爸,今天的肉肥,你多喝点”。
每周六的海边是我们的“老地方”。我带一瓶他爱喝的二锅头,倒一点在沙里,剩下的自己抿一口——从前他总骂我“小丫头片子别碰酒”,现在我喝,他应该不会生气了。海边的风里有咸咸的味,像他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被子。我蹲在沙滩上捡螺旋纹贝壳,像他的老花镜镜片,上次捡的白贝壳放在床头相框旁,相框里他穿军大衣笑,贝壳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像他从前给我盖被子的手,轻得不敢碰我。
上个月去青岛出差,我绕了半小时路去海边。浪拍在礁石上溅起老高的水花,我举着手机拍视频,对着镜头说:“爸,这浪比上次连云港的还大。”想起去年去连云港,他非要坐快艇,穿救生衣时扣不上扣子,急得满头汗,我帮他扣,他嘴硬:“老了,手脚不利索了。”现在视频里的海浪声,像他从前的呼噜,粗粗的,带着热气。回来时我带了包海苔,放在茶缸旁边——他从前爱吃,说“咸津津的像小时候捡的海蛎子”。

上周下雨,我撑着他的黑伞去买菜。伞骨有点歪,是去年台风天接我时被风刮的,他说“凑合用吧新伞贵”。我举着伞,雨水顺着歪掉的伞骨滴在肩膀上,忽然想起那次暴雨,他把伞往我这边歪,自己半边身子湿了,我问冷不冷,他说“爸是老骨头不怕冷”。现在肩膀湿了一片,却觉得暖,像他的手还在伞柄上,帮我扶着。

昨天傍晚在海边岩石上坐了很久。夕阳把海水染成橘红色,像他煮的番茄鸡蛋汤。风把头发吹进衣领,我忽然闻到一股红塔山的烟味——是他从前抽的牌子。我转头,身边没有人,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,像他从前的呼噜。我笑了,对着大海说:“爸,你又偷抽烟了?”海浪卷过来打在脚边,水花溅在裤脚,像他从前拍我肩膀的力气。

晚上煮了盐水毛豆,加了把花椒,盛在他的竹篮里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竹篮晃了晃,我仿佛听见他说:“丫头,毛豆熟了没?”其实海葬从来不是结束。他在清晨的桂香里,在红烧肉的黄酒里,在海边的贝壳里,在每一个我想起他的瞬间里。他没有离开,只是换了种方式,住在我的生活里。就像现在,我夹起一颗毛豆,咸咸的花椒味在嘴里散开,像他从前坐在餐桌旁,一边剥毛豆一边说:“丫头,多吃点,长个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