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清明，我去了一次海边。不是去看海，是陪朋友撒她外婆的骨灰。码头上有不少人，有的捧着鲜花，有的拿着写着名字的卡片，风里飘着淡淡的菊香——这两年，“撒海”早不是新鲜事了，可我还是听见旁边的阿姨问：“姑娘，你说把人送进海里，会不会坏了家里的风水？”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，正好是“骨灰撒进大海是风水吗”的视频，评论区里有人说“千万不能撒，会散财”，有人说“这是新时尚，风水好得很”。
其实老祖宗说的“风水”，从来不是刻在书本里的教条。以前人靠土地活，种下种子就等收获，所以把亲人埋在向阳、背风的地方，是希望“根”扎得稳，就像地里的庄稼能好好长。可现在呢？我们的生活早不是围着几亩地转了——有人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不了几次老家；有人从小就跟着父母搬了好几个城市，连“老家的坟头”都没见过几回。这时候，大海的“大”反而成了另一种“安”：你看那海水连着重洋，连着所有有海的地方，不管你走到哪，只要看见海，就像看见亲人的影子——这不也是一种“根”吗？我爷爷以前是船工，跑过渤海湾，他说“海里的风比山里的软，海里的浪比地里的土更懂人”，那时候我不懂，直到看见朋友撒海时的样子才明白：当骨灰融入海水的瞬间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，反而像把亲人的手，放进了更温暖的地方。
我见过不少视频把“撒海”和“散气运”绑在一起，说什么“骨灰散了，家里的福气就跑了”，这其实是把风水想窄了。去年朋友的妈妈走前，反复说“想看看海”——老人一辈子在山里，最遗憾的就是没见过大海。撒海那天，朋友捧着骨灰盒站在船头，风把骨灰吹进海里，浪花卷着碎光，像妈妈年轻时穿的白裙子。后来她梦到妈妈，笑着说“这儿可宽敞了，能看见你上班的写字楼，能看见你种的多肉”。现在她每次看见海，都会买一杯珍珠奶茶，说“妈妈以前爱喝这个，现在换我买给她”。你说，这样的“散”，是散了福气吗？明明是把福气变成了更软的东西，藏在每一阵海风里。
还有一次在海边碰到个阿姨，拿着手机给视频里的“风水大师”留言：“我儿子说撒海环保，可我就怕对不起他爸。”旁边穿防晒衣的姑娘接话：“阿姨，我爸撒海三年了，我每次来都带他爱喝的茶——你看海浪拍礁石，像不像他以前拍我肩膀的样子？”阿姨摸着手机屏幕笑了：“对哦，他以前总说‘要活就得活个痛快’，要是知道能去海里‘逛’，肯定高兴。”那天风很大，姑娘的防晒衣鼓起来像只鸟。阿姨后来跟我说，她删了视频里的“禁忌”，手机里存满海边的照片：夕阳、浪花，还有她蹲在沙滩上写的“老周，我来看你了”。
其实最准的“风水”，从来不是别人嘴里的“应该”，是你想起亲人时心里的暖乎劲儿。它不在坟头的草里，不在视频的“禁忌”里，在你看见海时的心跳里，在你想起他的笑容里。就像朋友说的：“以前我总怕‘对不起’外婆，现在才明白，她最想要的不是小小的坟头，是我想起她时能笑着说‘外婆，这海比你说的还大’。”
那天离开海边时，夕阳把海水染成橘红色。朋友指着远处的渔船说：“你看，那船像不像外婆以前坐的三轮车？”风里飘来海鲜大排档的香味，像外婆熬的粥，热热闹闹的。我突然明白，所谓“风水”不过是“让逝者安心，让生者放心”——不管埋在土里还是撒进海里，只要这份心意在，哪里都是好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