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清晨,我抱着外婆的骨灰盒站在厦门黄厝海边。风裹着咸湿的味道扑过来,盒身的紫檀木纹路蹭着我的手心,像她以前摸我头发的温度——那是她临终前反复念叨的"归处",要去能看见浪、能听见风的地方。

外婆是渔村里长大的姑娘,嫁过来时陪嫁里有半筐晒干的海带,说"大海的东西,能养人"。我小时候跟着她去赶海,她蹲在滩涂里捡花蛤,裤脚卷到膝盖,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,却笑着喊我"快过来,这里有只小螃蟹在举钳子跟你打招呼"。后来她搬去城里住,总说"晚上睡不着,听见楼下的汽车喇叭,就想起海边的涛声"。去年冬天她住院,戴着氧气面罩还拽着我的手,声音哑得像砂纸:"等我走了,把我撒去海里吧,别买墓碑,那石头硬邦邦的,不如浪软和。"

司仪把骨灰盒打开时,我捏了捏手里的茉莉花瓣——那是外婆最爱的花,以前她总把晒干的茉莉装在布包里,放在我的书包里。骨灰顺着海风飘下去,混着花瓣落在水面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跟着浪走。妈妈突然说"你看,你外婆在跳舞呢",我抬头,正好看见一缕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浪尖上,闪着金箔似的光,像她以前戴的银镯子。旁边的阿姨递过来一杯姜茶,说"你外婆会喜欢的,大海的怀抱,比任何地方都宽敞"。

骨灰撒入大海好不好呢-1

以前我也纠结过"海葬是不是不够'体面'"。直到那天站在海边,我才懂——体面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让逝者安心。外婆一辈子最怕麻烦人,生前总说"死后别让儿孙挤在墓地里烧纸,烟呛得慌"。海葬那天,没有哭天抢地的仪式,没有冷冰冰的石碑,只有风、浪、茉莉花瓣,还有我们心里的想念。就像邻居张爷爷说的"你外婆这是回到了她的'老地方',比住在水泥盒子里舒服多了"。

后来我再去海边,总喜欢捡个贝壳带回来。上周捡到个带螺旋纹的,放在耳边听,里面有呜呜的声音,像外婆在跟我说话。妈妈说"那是海的声音,也是你外婆的声音"。原来海葬从不是"消失",是把生命变成了更广阔的存在——变成风里的咸味儿,变成浪尖的光,变成我书包里的茉莉香,变成每一次想起她时,心里涌上来的热乎劲儿。

昨天整理旧物,翻出外婆的布包,里面还剩几片晒干的茉莉。我把它们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,风一吹,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突然想起海葬那天的浪,想起外婆蹲在滩涂里的样子,想起她笑着说"大海的东西,能养人"。原来最温柔的结局,从来不是把一个人困在某个地方,而是让他回到最爱的世界里,变成风,变成浪,变成所有我们能感受到的温柔。

现在我再被问起"骨灰撒入大海好不好",总会想起外婆的笑容。其实哪有什么标准答案,只有"愿不愿意"——愿意让逝者回到他爱的地方,愿意让想念变成更自由的样子,愿意相信生命从来不是结束,而是换一种方式,继续陪伴我们。就像外婆,她从来没离开过,她在海边的风里,在浪尖的光里,在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,轻轻说"我在呢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