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把骨灰随着撒海船的甲板落入渤海湾,浪涛卷着细碎的阳光涌过来,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海里。很多选择骨灰撒海的北京家属,在船舷边望着渐远的海面时,心里都会腾起一个柔软的疑问——往后每一个想他的清晨或黄昏,该去哪里坐一坐,跟他说说话?
其实北京早就为海撒家属准备了专门的“归处”。位于朝阳区平房北街的北京市殡仪服务中心“海之念”纪念园,是全市唯一官方认定的海撒纪念场所。走进园门,首先看见的是一排青灰色的纪念墙,墙上嵌着一块块黄铜牌,刻着逝者的姓名、生卒年月和撒海日期。常有家属站在墙前,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名字,像在摸爱人的手背,或是父母的掌心。纪念园里还有一座朱红色的追思亭,亭梁上系满了五彩的丝带,风一吹就飘起来,像无数只温柔的手。亭子里有张石桌,家属可以把带来的鲜花放在桌上——是逝者生前爱的月季,或是一束清新的百合——再把写着“爸,今天我带了您爱喝的茉莉花茶”“妈,孙子考上大学了”的卡片压在花下。园子里的几尊“海魂柱”很有深意,柱身上刻着海浪的纹路,顶端的铜雕是一只展翅的海鸥,设计师特意查了渤海湾的风向,让海鸥的翅膀永远朝着撒海海域的方向。有次我看见一位老太太,把小孙子的画贴在海魂柱上——画里是一艘小船,船上站着奶奶和爷爷,海面上飘着气球。老太太说:“他爷爷撒海那天,小孙子才三岁,现在会画船了,要给爷爷看。”

如果想离“海”更近一点,很多家属会选择去北戴河或南戴河的海边。比如鸽子窝公园的鹰角岩,站在岩边能看见辽阔的渤海,清晨的日出把海面染成金红色,像撒了一层碎钻;或是南戴河仙螺岛的栈桥尽头,海风裹着咸咸的味道吹过来,能听见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。去年秋天我在鸽子窝遇到一对夫妻,丈夫蹲在沙滩上,把叠好的纸船放进海里,纸船上放着一小把桂花——那是妻子的妈妈生前最爱的花,每年秋天都会去颐和园捡桂花做糖藕。“妈撒海那天,船就是从这里开出去的,”妻子摸着纸船的边缘说,“现在我每次来,都觉得她就在浪里,看着我呢。”还有位北京大爷,每年冬天都会去南戴河的海边,把一瓶二锅头倒进海里——那是他老伙计的“最爱”,两人年轻时在胡同口的小酒馆,能喝一下午。
其实说到底,祭拜从不是“必须去某个地方”的仪式,而是“把思念找个出口”的方式。有位姑娘告诉我,她爸爸生前最爱去什刹海的烤肉季吃炙子烤肉,每次都要配二两二锅头。现在她每个月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,点一份烤肉,倒一杯酒,放在对面的椅子上,“我跟他说今天的烤肉有点咸,像上次我们去胡同口那家吃的那样,他肯定会笑,说我挑嘴。”还有位老先生,把老伴的照片放在阳台的花盆旁边——那盆月季是老伴生前种的,现在开得正艳。老先生每天早上都会给花浇点水,顺便跟照片里的人说:“今天天气好,我去早市买了豆腐脑,还是你喜欢的咸口。”
风从渤海湾吹到北京的胡同,吹过什刹海的烤肉摊,吹进阳台的月季花里。那些关于海撒的思念,从来不是消失了,而是变成了纪念墙上的铜字,海边的纸船,烤肉摊的酒杯,还有阳台的花香。原来最好的祭拜,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坐标,而是把“他”放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——你走的路,吃的饭,看的花,都是在跟他“说话”。就像一位家属说的:“只要我想起他时,心里还是暖的,那他就从来没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