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海边还没完全亮透,远处的渔船点着昏黄的灯,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。我抱着折叠好的菊花,跟着张阿姨往沙滩走——她手里的骨灰盒裹着藏青布,布角绣着小小的浪花,是老陈生前挑的,说“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,像我钓鱼穿的布衫就行”。沙滩上的亲友没穿黑衣,有人穿米白针织衫(老陈说张阿姨穿这个显年轻),有人穿藏青夹克(和骨灰盒布一个色),连小朋友都穿着明黄外套——那是老陈去年给买的,说“小丫头穿黄的像朵太阳花”。
风裹着咸湿的雾气吹过来,张阿姨的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掀开布,露出刻着海浪纹的陶瓷盒:“老陈啊,你生前总说海边的风比空调舒服,钓鱼时能听见鱼翻跟头的声音。今天我带你来啦,那片礁石还是你钓到大鱼的地方,芦苇又长了一截。”她打开盒盖,里面的骨灰像晒干的茶叶末,老周递来竹勺,她舀起一勺轻轻撒向海面——骨灰碰到风就散了,像细雪融进青白的浪里。
不知道是谁先哼起《大海》的调子:“从那遥远海边,慢慢消失的你……”声音起先很轻,后来几个阿姨跟着唱,连小朋友都奶声奶气地哼“如果大海能够,带走我的哀愁”。张阿姨也跟着唱,手里的竹勺停在半空,骨灰顺着指缝漏下去,混着歌声飘向海里。老陈生前最爱这首歌,退休后每天早上去海边钓鱼,都会对着浪吼两嗓子,说“这歌得对着海唱,才有劲儿”。那天风把歌词吹得七零八落,可我们都听见了——听见他那点跑调的沙哑,像从前那样,唱得特别认真。
旁边的李姐抹了下眼睛,说:“老陈这是把歌接走了。”她去年陪老陈去医院,老陈躺在病床上还开玩笑:“等我走了,你们别在灵堂放哀乐,就放《大海》,再放首《海阔天空》——我这一辈子没闯过什么大祸,但也算敢想敢干,退休后钓遍了附近的海,够本儿了。”风突然卷着浪拍过来,溅起的水花打在我们脚边,张阿姨笑着说:“你看,他应了。”

其实不是所有告别都要哭天抢地。老陈选撒海,不是怕麻烦,是他说“人活一辈子,别占着土地,海那么大,能装下所有想念”。那些唱给大海的歌,从来不是哀歌——是把他的愿望唱出来:唱他喜欢的风,喜欢的浪,喜欢的自由。就像《海阔天空》里唱的“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”,他的勇敢是最后把自己还给大海,我们的勇敢是笑着把他送进风里。
夕阳爬上来时,海面泛着碎金。张阿姨把最后一勺骨灰撒下去,转身对我们说:“你们看,他变成海浪了。以后我来海边,就能听见他拍岸的声音——像从前那样,喊我‘老婆子,回家吃饭’。”我们沿着沙滩往回走,身后的浪一层叠一层,像谁在轻轻哼歌。风里飘来卖鱼摊的腥味,混着菊花的香,我突然明白:死后骨灰撒进海里,不是结束,是换了个地方活着。

活在清晨的海风里,活在浪拍礁石的声音里,活在我们想起他时,突然涌上来的温暖里。就像老陈说的:“海是永远不会老的,它见过唐朝的船,见过明朝的浪,见过我们这些凡人的喜怒哀乐。把我放进海里,我就能跟着海,看遍以后的日子。”那天晚上我在家听《大海》,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,像老陈的声音:“丫头,今天的鱼挺多的。”
原来最温柔的告别,是让他变成风,变成浪,变成一首歌——只要我们想起他,他就会顺着风,顺着浪,顺着歌声,回到我们身边。就像那天海边的风,把歌词吹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