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爷爷的旧物时,我在衣柜顶层的纸箱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我扎着羊角辫,嘴角沾着巧克力冰淇淋的渍,爷爷抱着我站在海边,他的草帽被风掀得翘起来,露出稀疏的白发,背景是铺天盖地的蓝——那是我七岁生日的海边,爷爷说要带我去“找海的礼物”。

小时候总觉得爷爷和海是绑在一起的。家离海边不过二里地,爷爷的帆布包永远装着塑料小桶、橡胶手套,还有一块擦汗的旧毛巾。每天傍晚,他就蹲在门口喊我:“小乖,赶海去!”我举着小桶蹦蹦跳跳跟在后面,沙滩上的细沙钻进凉鞋,痒得我笑个不停。爷爷会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掌替我拍掉裤脚的沙:“慢点儿,海又不会跑。”他教我认寄居蟹——那些背着螺旋壳的小家伙,缩在石头缝里,爷爷用镊子轻轻挑出来,放在我手心里:“你看,它们背着家走,可海才是它们的根,等壳装不下了,就会回到海里换更大的家。”我歪着脑袋问:“那爷爷的根在哪里?”爷爷望着远处的海浪,声音像被风揉碎了:“爷爷的根也在海里。你小时候喝的奶粉,是用自来水冲的;自来水是河里的水;河的水是雨落下来的;雨是海蒸发的。你看,我们都喝着海水长大,最后也要回海里去。”那时候我听不懂,只觉得爷爷的话像海浪拍在礁石上,软软的,带着咸味儿。

爷爷走的那天,是农历九月初九。奶奶抱着骨灰盒坐在沙发上,指尖摩挲着盒面的楠木纹路,眼泪滴在上面,晕开小小的湿痕:“要放在书房里,每天我擦桌子的时候,能跟他说说话。”我翻爷爷的日记,最后一页是他去世前一周写的,钢笔字有些抖:“小乖上周带了茉莉花香水,喷在我枕头边,说像她阳台的花。我想起以前带她赶海,她把茉莉花瓣放进小桶,说要给海送礼物。其实我早就跟老周说了,等我走了,把我洒进海里——不是怕麻烦,是想跟着海浪,去看小乖上学的路,去闻她阳台的茉莉,去摸她床头的小熊。海是圆的,想念转一圈又会回来。”我把日记拿给奶奶看,她摸着纸上的字迹,手指发抖:“这老东西,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后来我们商量,选了爷爷生日那天去海边——他总说,生日要跟最爱的人一起过。

那天的海特别蓝,像照片里的颜色。我们带着爷爷的骨灰盒,还有奶奶煮的桂花糖藕——爷爷最爱的,甜丝丝的,带着桂花香。我蹲在岸边,把骨灰一点点倒进海里,奶奶抓了一把干桂花撒进去,金黄色的花瓣跟着灰白色的骨灰飘,海浪卷过来,一下子就带走了。突然,海面上泛起一圈圈小漩涡,像爷爷笑起来的眼角纹——小时候他逗我,总把我举起来转圈圈,我看见他的眼睛弯成月牙,里面装着整个海。妈妈轻声说:“你看,爷爷在跟我们打招呼呢。”风里飘来咸咸的味道,像爷爷的帆布包,像小时候的咸汽水,像我去年夏天喷在阳台的茉莉香。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海没有尽头,就像想念没有尽头。你站在海边喊我,海浪会把你的声音传过来;你看见雨落下来,那是我在摸你的头;你喝一口自来水,那是我在跟你说‘小乖,多喝水’。”

他们说人死后骨灰应该洒进海里-1

后来我每次去海边,都会带一瓶茉莉花香水。蹲在沙滩上喷两下,风会把香味吹进海里,我知道爷爷能闻到。他们说人死后骨灰应该洒进海里,不是因为环保,不是因为省空间,是因为海是最温柔的容器——它装着爷爷的笑声,装着我小时候的冰淇淋渍,装着奶奶的桂花糖藕,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。那天离开海边时,我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上,太阳把最后一缕光投在海里

他们说人死后骨灰应该洒进海里-2